結(jié)論是明確的。
550公斤的標準砝碼,無法承載所有九個人的重量。
“必須有人被減去。”
老白沙啞的聲音,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剛剛在生死考驗中建立起來的、無比脆弱的信任,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幸存者之間,下意識地拉開了距離。
原本為了取暖和安全而緊湊的隊伍,變得松散。每一個人都重新審視著身邊的“同伴”,那目光,像商人在評估貨物的價值,像屠夫在打量牲畜的肥瘦。
一個由三名身材壯碩的男人組成的臨時團體,最先達成了共識。他們的目光,開始不善地,在隊伍中最瘦弱的一名眼鏡男和另一名腿部受了輕傷的女人身上來回移動。
暴力,是解決問題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
當其中一名壯漢向前踏出一步,粗壯的手臂已經(jīng)抬起,準備將這個殘酷的理論付諸實踐時,老白卻再次開口了。
他伸出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攔在了壯漢面前。
“別急。”老白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感,像一塊在冰水里浸過的石頭,“用暴力是最愚蠢的做法。在這里,腦子比拳頭管用。”
壯漢的動作停住了,他身后的兩個同伴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老白沒有理會他們的敵意,而是環(huán)視眾人,像一個正在主持一場高端拍賣會的、經(jīng)驗老到的拍賣師。
“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街頭斗毆,我們是在解一道題。一道關(guān)于‘團隊資源優(yōu)化’的題。”他刻意加重了“優(yōu)化”兩個字的發(fā)音,仿佛這能讓即將發(fā)生的事情變得文明一些。
“既然是解題,就要有邏輯,有標準。”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受傷的人。行動不便,會拖累整個團隊的效率,在接下來的考驗中,很可能成為所有人的負累。所以,他們應(yīng)該被優(yōu)先‘減去’。”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那名腿部受傷的女人。女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縮了縮。
老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沒有特殊技能、對團隊沒有貢獻的人。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么,每一個能活下來的人,都必須能為團隊提供不可替代的價值。留著一個只會吃飯和消耗資源的‘無用之人’,是對我們所有人的不負責(zé)。所以,也應(yīng)該被‘減去’。”
這一次,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個看起來文弱、除了推了推眼鏡什么都沒做的眼鏡男。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最后,身上沒有物資的人。我們不知道還要在這里待多久,食物和水就是命。一個無法為團隊提供任何物資補給的人,同樣沒有存在的價值,同樣應(yīng)該被‘減去’。”
他每說一條,幸存者們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老白的這番話,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最優(yōu)解”邏輯,將赤裸裸的“殺人”行為,巧妙地包裝成了一次理性的、為了集體利益不得不進行的“團隊資源優(yōu)化”。
它聽起來是如此的“公平”,如此的“有道理”,以至于讓大部分幸存者無法反駁。
因為在這套邏輯里,被淘汰的人,似乎真的是“理所應(yīng)當”的。
那三名壯漢對視了一眼,眼中的暴戾漸漸被一種更為殘忍的“理性”所取代。
他們接受了這套說辭,因為這讓他們即將犯下的罪行,顯得不再那么丑陋。
“我同意。”其中一名壯漢甕聲甕氣地開口,“他說得對,我們得為大家著想。”
“沒錯,不能讓沒用的人拖累我們。”
默許的氣氛在人群中擴散。那名受傷的女人和眼鏡男,已經(jīng)被無形地
孤立起來,成了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陸瑤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一直低著頭,試圖用這種方式隔絕周圍充滿惡意的氣場。但老白的聲音,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鋼針,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御。
她猛地抓住了凌修的衣角,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了進去,仿佛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凌修……”她的聲音微弱,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與確信,“他在
說謊……”
凌修低下頭,看向她。她的嘴唇因為恐懼而發(fā)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聽到了……”陸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但邏輯卻很清晰,“他表面上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很平穩(wěn),很‘正常’。
但是……但是在那些正常聲音的下面,藏著另外一種聲音……全是尖銳的、像無數(shù)塊碎玻璃在互相摩擦一樣的雜音……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焦躁。”
凌修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遠處那個正在用“邏輯”掌控全場的老白身上。
一個人的言語可以是邏輯自洽的,他的表情和動作也可以通過訓(xùn)練來偽裝。
但由神經(jīng)系統(tǒng)控制的、無法自主調(diào)節(jié)的聲帶頻率,在陸瑤這臺名為“通感”的超級傳感器面前,無法撒謊。
凌修的大腦在0.1秒內(nèi)完成了信息處理。
輸入:陸瑤的“通感”數(shù)據(jù)——老白的聲音底層信號與表層信號嚴重不符。
推論:老白的行為存在一個無法被觀測的、隱藏的真實目的。他的煽動,并非為了簡單地“減員”,而是為了達成某個更深層次的圖謀。
就在那幾名壯漢被老白徹底說服,再次邁開腳步,準備將那名受傷的女人拖向天平時,凌修動了。
他沒有去攔那幾個壯漢,因為說服被煽動的人是最低效的行為。
他也沒有去質(zhì)問老白,因為在沒有證據(jù)的情況下,任何質(zhì)問都只會引來更多的詭辯和猜疑。
他只是無視了所有人,徑直地,走向了那架巨大的、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黃銅天平。
他的行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打斷了這場即將發(fā)生的處刑。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