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山道快步而下。
混元峰的峰門不過兩株歪脖子老松夾道,門樓老舊古樸,路口立了塊半人高的青石,刻著“混元”二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劉執(zhí)事就站在這塊石頭旁邊。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藍道袍,腰間懸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負手而立,正仰頭打量那株左歪的老松,神態(tài)悠然,像在自家后園賞景。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臉上已堆起慣常的笑。
那笑容溫和、慈祥,眼角的褶子堆成幾道溝,活像廟里供的彌勒佛。
但那雙眼睛卻不見底,黑沉沉的,像兩口枯井。
“兩位師侄來了。”他笑呵呵地點頭,“好,好。精氣神都不錯,可見這段時日用功。小比在即,正該如此。”
趙大虎悶悶地抱拳,嗓子眼里擠出“見過劉執(zhí)事”五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李一靈跟著行禮,不卑不亢,禮數周全。
劉執(zhí)事似乎很滿意,點點頭,忽然嘆了口氣。
“說起來,上回演武臺那事,我事后聽說,心里很是過意不去。”他負手踱了一步,語調懇切,“年輕人血氣方剛,切磋時沒收住手,險些釀成大禍。我已狠狠責罰過王厲那小子,扣了他三個月月例,又罰抄門規(guī)二十遍,讓他長長記性。”
他看向李一靈,眼神里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你該懂事了”的意味:“師侄是明理之人,應當不會記恨同門吧?”
李一靈垂眸,神色恭謹:“劉執(zhí)事言重。同門切磋,失手在所難免。弟子并未記恨。”
并未記恨。
他只說“未記恨”,沒說“原諒”。
劉執(zhí)事笑容更深了些,仿佛沒聽出這細微的差別,連連點頭:“好,好。師侄這般大度,日后必有后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調愈發(fā)溫和:“說起來,庶務堂最近接到一批新任務,報酬豐厚,卻需要兩人結伴完成。我思來想去,你二人在雜役弟子中算是出挑的,又與王厲共事過,配合起來想必默契,便向堂里舉薦了你們。”
趙大虎臉色微變,剛要開口,被李一靈不著痕跡地擋住。
劉執(zhí)事仿佛沒看見這小動作,繼續(xù)道:“小比之后,你們三個組隊,去辦這趟差。事成之后,每人可得五十貢獻點,外帶一件下品法器。”
五十貢獻點,下品法器。
這價碼開得不可謂不高。
高到趙大虎喉結滾動了幾下,到嘴邊的“不接”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一靈卻只是微微躬身,聲音平得像碗白開水:“劉執(zhí)事抬愛。只是弟子修為低微,恐難當重任。萬一拖了王師兄后腿,反而不美。”
“欸,師侄過謙。”劉執(zhí)事擺擺手,笑容愈發(fā)慈祥,“你雖只是練氣四層,但根基扎實,上回演武臺時,就已練成庚金劍指,還能在王厲面前周旋十余招,這份膽識和能力,外門弟子中不多見。”
他向前踱了一步,離李一靈和趙大虎不過三尺。這個距離,已經越過了尋常交談的界限,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親近”。
聲音也壓低了,低到身旁的趙大虎都需豎起耳朵根子:“李師侄,趙師侄,你們是聰明人,老夫便不繞彎子。”
他微微俯身,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直視著李一靈,像兩口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小比那日,若你們與王厲再遇,不妨……讓他一局。”
李一靈和趙大虎沒有說話。
“當然,不是白讓。”劉執(zhí)事直起身,語調又恢復了那副和藹可親,“堂里那趟任務,老夫會給你們記首功。日后若有類似的肥差,也少不了你們的。”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的笑意:“再者說——只要你們按老夫說的去做,我可以美言,給你們爭取進入將要開啟的三宗秘境名額。老夫這可是冒著違反門規(guī),提前告知你們。那地方老夫雖未親至,卻也聽去過的弟子說過,里頭靈物遍地,機緣頗多,隨便撿塊石頭都夠外門弟子吃半年。”
他又拍了拍李一靈的肩膀,語重心長:“師侄啊,聽老夫一句勸——小比那日,輸給王厲,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來日方長,活著,比什么都強。”
李一靈垂眸靜聽,神色平靜。
那聲“活著,比什么都強”落進耳中,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蕩開,又緩緩歸于沉寂。
他什么也沒說。
只是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應了聲:“弟子謹記劉執(zhí)事教誨。”
劉執(zhí)事滿意地點頭,負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對了,王厲那小子,我已讓他專心備考,這幾日不會出來走動。你們也安心修煉,莫要分心。”
說罷,靛藍的背影沿著來時的山道漸行漸遠,轉過一處彎角,消失在松林掩映間。
山道重歸寂靜。
晨光從枝葉縫隙篩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大虎憋了半天的氣終于吐出來,像只鼓脹的河豚忽然泄了,甕聲道:“他剛才那話什么意思?秘境里頭靈物遍地、機緣頗多?騙鬼呢?還活著比什么都強!”
李一靈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株歪脖子老松下,望著劉執(zhí)事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像水面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便平復了。
“他說的是真的。”
“?。?rdquo;趙大虎瞪眼。
“秘境里確實有靈物,確實有機緣。”李一靈慢慢道,“他沒騙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只是沒告訴我們,那些靈物和機緣,要用什么去換。”
趙大虎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晨光越過山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半晌,趙大虎悶悶地開口:“那……咱們怎么辦?小比真要輸給王厲那孫子?”
李一靈沒有回答。
他轉身,朝峰頂走去。
“趙師兄,”他說,“小比還有五天。”
“嗯?”
“這五天,我想再沖一沖。”
趙大虎愣了愣:“沖什么?”
李一靈收回視線,輕輕呼出一口氣。
“沖五層。”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抬腳往峰頂走去。
身后,趙大虎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相識不過數月的李師弟,走路的姿態(tài)似乎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更快,也不是更穩(wěn)。
是更……沉了。
像一柄入鞘的刀。
涼亭下,雷烈和趙劍蘭還在等著。
李一靈踏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晨風拂過松林,濤聲細細。
秘境延壽靈物。
獵天者靈淵。
他隱約覺得,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條極細極隱晦的線,將許多人和事串在一起。
只是他現(xiàn)在站得太低,看不全那線的走向。
那就先往上走。
走到能看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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