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在社區(qū)調(diào)解中心的工位上醒來,午后的陽光斜照進窗戶,在攤開的調(diào)解筆錄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
電腦屏幕因為太久無操作,已經(jīng)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有些茫然的的臉。一篇關(guān)于樓道雜物堆放糾紛的報告,剛寫到“當(dāng)事人情緒激動”就斷了行。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小陳,發(fā)什么呆呢?”
同事李姐抱著一沓文件路過,笑著用文件夾輕輕碰了碰他的隔板,“中午一起吃飯?我老公新開了家小館子,味道真不錯,他說一定要好好謝你上次幫忙。”
陳望愣住,轉(zhuǎn)動椅子面向她:“謝我什么?”
“咦,你不記得了?”李姐眨眨眼,把文件放在旁邊空桌上,神情有些夸張的詫異,“就上周啊,你特意提醒我,說咱們辦公室文件柜頂上那個花盆底座有點歪,不安全。我回家當(dāng)閑話跟我老公說了,他可上心了,把家里所有高處的擺設(shè)都檢查了一遍。”她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后怕的慶幸,“結(jié)果真在他書房的書架頂層,發(fā)現(xiàn)一個特別沉的鎮(zhèn)紙,不知怎么挪到了邊緣,底下墊的書都壓變形了,眼看就要掉下來——他那書房,晚上常熬夜的。他說要不是你多這句嘴,哪天深夜‘砰’一下,后果都不敢想。這不,非要請你吃飯,當(dāng)面謝你。”
陳望的記憶里一片空白,沒有絲毫關(guān)于提醒花盆的印象。他勉強笑了笑:“啊……好像是,順手的事。”
“你這順手可幫大忙了。”李姐拍拍他肩膀,抱著文件走了,“說定了啊,中午!”
工位恢復(fù)了安靜。隔壁傳來敲擊鍵盤的嗒嗒聲,遠處有電話鈴聲在響。一切都浸泡在尋常午后慵懶的氛圍里。陳望低頭,緩緩攤開自己的雙手。掌心皮膚光滑,紋理清晰,沒有任何傷口,也找不到半點那些曾蜿蜒閃爍、令人不安的熒光紋路。他用拇指用力按壓掌心,真實的觸感和輕微的痛感從神經(jīng)末梢傳來。
手機在桌面上“嗡”地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芳發(fā)來的消息:
“晚上來家吃飯?朵朵從幼兒園回來就念叨,說想陳叔叔了,非讓我問問。[圖片]”
點開圖片,是朵朵在廚房流理臺前的照片。小姑娘踩在小板凳上,身上系著周芳那條碎花圍巾改小的“迷你圍裙”,手里舉著一把明黃色的塑料玩具刀,對著鏡頭努力做出一個兇巴巴的鬼臉,眼睛卻笑成了彎彎的月牙。背景里,能看見周芳系著圍裙的模糊身影,似乎在洗菜。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灑進來,暖融融的。
一切正常。正常得……如此踏實,又如此讓人隱隱心悸。
陳望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復(fù):“好。”
發(fā)送鍵按下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隨之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黑色玻璃如一面短暫的鏡子,清晰地映出了他的眉眼。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自己額頭正中,似乎有一個極其淡薄的、粉紅色的印記,如同水滴在宣紙上留下的最淺淡的痕,一閃即逝。他猛地抬頭,用手指按住額頭,皮膚平滑,什么也摸不到。
是反光?還是眼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城市天際線輪廓分明,天空是那種秋日特有的、高遠純凈的湛藍,沒有一絲雜色,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他瞇起眼,用手稍稍遮擋直射的陽光,仔細地看向天際線與云層的交界處。在那極遠處,幾乎與藍色融為一體的云絲邊緣,似乎……真的籠罩著一圈肉眼難以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粉紅色光暈。那么淡,那么柔,像是夕陽沉沒后許久,天空不舍得褪盡的那最后一抹溫存。
“陳望。”
一個聲音從斜后方傳來。陳望轉(zhuǎn)過頭,看見趙明理從隔壁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拿著一個馬克杯,鏡片后的目光似乎隨意地落在他身上。
“你之前不是問我認知科學(xué)和直覺預(yù)判那些事兒嗎?我整理了點入門資料和幾篇有意思的論文,發(fā)你郵箱了,有空可以看看。”趙明理喝了口咖啡,語氣平常,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略帶探究又像是隨口閑聊的語調(diào)問,“對了——你最近有沒有做過……嗯,比較奇怪的夢?”
陳望的后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聲音維持著平穩(wěn):“什么夢?”
“比如,”趙明理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語氣卻輕松得像在開玩笑,“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地下室里,周圍很多機器,手里還拿著一塊……會跟你說話的肉?”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辦公室角落里的打印機正在嘎吱嘎吱地吐出紙張。
趙明理隨即笑出了聲,擺擺手:“咳,開個玩笑,別當(dāng)真。我是說,有沒有夢見自己會飛啊、有超能力啊,或者重復(fù)一些很離奇場景的夢?我們實驗室最近有個關(guān)于夢境敘事與潛意識認知的小項目,正在招募志愿者,記錄夢話……呃,記錄夢境,有報酬的。”他像是解釋完了,不再多言,縮回了辦公室,門虛掩著。
陳望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慢慢走回工位坐下。屏幕已經(jīng)徹底黑了,他晃動鼠標(biāo),重新亮起。點開郵箱,果然有一封趙明理的新郵件。附件是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文件名是簡單的“資料.rar”,密碼提示欄寫著:“她的生日”。
她的生日?
陳望手指懸在鍵盤上。片刻后,他輸入了自己的生日,回車。系統(tǒng)提示密碼錯誤。
他沉默地看著那行提示。窗外的光暈,額頭的幻影,李姐口中那段空白的記憶,趙明理那句“玩笑”……無數(shù)細微的漣漪在心底蕩開,匯聚成一種模糊而強烈的指向。他刪掉原來的數(shù)字,緩慢而確定地,輸入了另一個日期——三十年前的今天。
解壓進度條瞬間充滿。
文件夾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照片,沒有名字,格式也是最常見的JPG。
他雙擊打開。
照片像素并不高,帶著年代特有的柔和與顆粒感。背景是產(chǎn)房,穿著舊式條紋病號服的年輕女人靠在床頭,臉色蒼白,頭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卻帶著一種耗盡所有力氣后的、無比寧靜的微笑。她微微低著頭,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羽翼,垂落在懷中那個被襁褓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巴巴小臉的嬰兒身上。那是林素。是他只在遙遠夢境和虛空碎片里驚鴻一瞥的母親。
她的眼神如此專注,仿佛懷中就是她的整個世界,溫柔得讓陳望感到眼眶一陣突如其來的酸澀。
照片下方,自動顯示了拍攝日期,正是三十年前的今日。
他顫抖著手指,將圖片縮小,發(fā)現(xiàn)旁邊還有一個TXT文檔。打開,里面是照片掃描件的背面,兩行手寫的字跡,清秀而有力:
“給小望:當(dāng)你看到這張照片時,說明系統(tǒng)已經(jīng)完成交接。我和朵朵在新核心運行良好。不要找我,不要嘗試喚醒任何記憶。過你的人生,這是媽媽最后的心愿。”
“但如果有一天,天空再次變成粉紅色——”
“那代表我們想你了。”
“到那時,你知道該去哪里找我們。”
文檔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簡筆畫的笑臉:)。
陳望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動彈。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最終,他關(guān)掉了照片和文檔,清空了回收站,然后抬起頭,再次望向窗外。
天空依然湛藍如洗,那抹粉紅的光暈淡得仿佛只是陽光制造的錯覺。城市在腳下運轉(zhuǎn),嘈雜而充滿生機。
但他知道,在某個超越這玻璃、這鋼筋水泥、這尋常光陰的維度里,一定有兩個人,正靜靜地望著他。
一個短發(fā)溫婉的女人。
一個笑眼彎彎的女孩。
她們身后,沒有陰森的機房與冰冷的管線,唯有浩瀚無邊的、溫暖的粉紅色光芒,無聲流淌,亙古照耀。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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