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測謊游戲
車廂里的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距離“謊言之森”站還有十五分鐘。血契之書攤開在**座位上,那頁寫著站名的紙張微微泛著暗紅,仿佛已經(jīng)浸飽了未流的血。十二個人——不,現(xiàn)在是十一個人了——圍坐或站立,彼此之間的空**得能再塞進一個人。
“不能這么下去。”
陸明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站起身,走到車廂**,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周振海陰沉的臉,陳伯緊鎖的眉頭,許峰低垂的腦袋,李娟交握在膝蓋上微微發(fā)抖的手。
“每次投票都像閉著眼睛開槍。”陸明說,“我們連子彈該瞄準誰都不知道。‘謊言之森’——光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一站和謊言有關。如果我們再胡亂投票,死的可能不只是被投出去的人。”
“那你想怎么樣?”周振海冷笑,“讓大家排著隊承認自己有罪?陸法醫(yī),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審判官了吧?”
“我想提議一個‘測謊游戲’。”
這個詞讓車廂里響起一陣窸窣的低語。陸明提高音量:“在投票前,每個人用一分鐘陳述自己與728案的關系——只說事實,不說評判。之后,其他人可以提一到兩個問題。目的不是逼人認罪,而是甄別明顯的謊言,減少誤投。”
“荒謬!”周振海拍椅而起,“你有什么**——”
“我同意。”
陳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老法官扶著座椅緩緩站起來,目光如炬:“陸法醫(yī)說得對。我們不能再憑感覺投票了。規(guī)則既然給我們時間,就是讓我們思考、判斷。我支持這個提議。”
“我也同意。”韓梅小聲說,但舉起了手。
許峰看了看陸明,又看了看周振海,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也慢慢舉起了手。
一個、兩個、三個……陸續(xù)有人舉手。清潔工大媽和蘇婉死后,車廂里剩下的人本就不多,此刻竟有過半表示了支持——或至少是不反對。
周振海環(huán)視一圈,臉色鐵青。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控制權。
“好。”他咬著牙坐下,眼神像淬毒的刀子劃過陸明的臉,“玩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樣。”
游戲從離車門最遠的那個人開始——一個戴著眼鏡、自稱是中學教師的中年女人。
“我叫劉文靜。”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干澀,“我是……728路公交車的常客。但那天我沒坐那趟車。我女兒發(fā)燒,我請假提前下班了。事故發(fā)生后,我在新聞上看到,哭了好幾天。就這些。”
“問題呢?”陸明看向其他人。
沉默。
“下一個。”陳伯說。
接下來是一個禿頂?shù)奈⑴帜腥?,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我、我叫趙建國,做小生意的。那天我送貨路過那個路口,看到車禍了,嚇壞了,趕緊打電話報警。后來巡捕找我做過筆錄,我就照實說了。真、真的就這些。”
“你看到肇事司機了嗎?”韓梅問。
“太遠了,看不清……就看見一輛大貨車撞上去,然后跑了。”
“貨車的顏色?車牌?”陸明追問。
“灰的吧……車牌真的沒看清。”
陳述一個接一個進行。大部分人都說自己只是“目擊者”或“無關者”,用最簡略的語言劃清與案件的界限。問題也大多溫和,像隔著棉被撓癢。
周振海是第七個。他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姿態(tài)甚至稱得上從容。
“周振海,做建材生意。”他聲音洪亮,“728案發(fā)生那天,我在城東倉庫盤貨,有員工和監(jiān)控為證。事故和我沒有任何關系。至于為什么會上這趟車——”他冷笑一聲,看向陸明,“我也想知道。說不定是有些心里有鬼的人,用什么邪門歪道把我們弄上來的。”
“周老板,”陳伯忽然開口,“案發(fā)后三個月,你的公司賬戶有一筆五十萬的現(xiàn)金支出,備注是‘事故善后補助’。收款方是一個叫‘許志強家屬’的賬戶。你能解釋一下嗎?”
車廂里一片死寂。
周振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陳法官倒是查得清楚。沒錯,我是捐了錢。出了這么大事故,我作為本地企業(yè)家,捐點錢給遇難者家屬,積點德,有什么問題?”
“許志強是728案中溺水身亡的遇難者。”陸明盯著他,“他的表弟,就坐在這個車廂里。”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許峰。年輕人把臉埋進手掌,肩膀開始發(fā)抖。
“所以呢?”周振海攤手,“我做好事還要被審問?陸法醫(yī),你這游戲到底是測謊,還是搞批斗?”
“下一個。”陸明沒有接話,但記下了周振海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輪到李娟了。
她是車廂里除了王婆之外最安靜的女人,四十歲上下,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色外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像在等待門診叫號。她站起來時,甚至微微鞠了個躬。
“我叫李娟,是市第二醫(yī)院急診科的護士長。”她的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728案當晚,我值班。我們醫(yī)院接收了七名傷員,其中三名在到院前已經(jīng)死亡,兩名重傷搶救無效,還有兩名輕傷。”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我按照標準流程配合醫(yī)生進行搶救,記錄生命體征,執(zhí)行醫(yī)囑。所有操作都有記錄可查。我對得起我這身護士服。”
說完,她準備坐下。
“等等。”陸明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切開車廂里虛假的平靜。
李娟的動作僵住了。
“李護士長,”陸明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瞳孔的細微收縮,“你剛才說,接收了七名傷員。但市二院當晚的急診記錄顯示,你們接收的是八名。”
“可能……可能我記錯了。”李娟的手指絞在一起,“那天晚上很亂——”
“第八名傷員,”陸明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被送到時處于昏迷狀態(tài),頭部有撞擊傷,但生命體征相對穩(wěn)定。他的工裝口袋里有一張染血的工作證,單位是‘永固建筑’。”
李娟的臉色開始發(fā)白。
“這名傷員,”陸明一字一頓,“在入院兩小時后,病情突然‘惡化’,搶救無效死亡。死亡診斷寫的是‘重度顱腦損傷并發(fā)腦疝’。但當晚值班醫(yī)生的私下筆記里提到——該傷員入院時的CT顯示,顱內(nèi)血腫雖有擴大風險,但完全來得及手術干預。”
車廂里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了。
陸明向前又邁了一小步,他的影子將李娟完全籠罩。
“李護士長,你是否曾對這位傷員的護理記錄、用藥記錄,或者醫(yī)生的醫(yī)囑執(zhí)行時間……做過任何‘特殊處理’?比如,延遲通知醫(yī)生病情變化?或者,在用藥時‘不小心’用錯了順序?”
“我沒有——”李娟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得刺耳。
“看著他。”陸明忽然指向許峰,“看看這個因為表哥死去而每天做噩夢的年輕人。再想想那個死在你們急診室的男人。他可能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為什么有人不希望他醒來?”
李娟的嘴唇顫抖著,她想說話,但喉嚨里只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她的目光掃過周振海——后者正死死盯著她,眼神里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冰冷的、徹底的漠然。
就在這一刻——
“唰”!
車廂頂部的燈光毫無征兆地全部熄滅,只剩下血契之書自身散發(fā)出的暗紅色微光。緊接著,燈光又瘋狂閃爍了三次,明滅之間,每個人的臉都扭曲成詭異的面具。
“怎么回事?!”有人尖叫。
血契之書突然自動翻頁,紙頁嘩啦作響,仿佛有無形的手在瘋狂翻閱。最終,它停在了“謊言之森”那一頁。
原本空白的頁面下方,正緩緩滲出新的字跡。不是墨水,是某種粘稠的、接近黑色的深紅液體,一筆一劃地勾勒出規(guī)則:
【“謊言之森”審判附加規(guī)則】
得票最高者若非本場‘真正的羅網(wǎng)編織者’,則審判將產(chǎn)生‘余波’。
余波對象:由血契之書隨機抽取一名‘提問最苛刻者’。
余波效果:該人將陪同接受部分審判體驗。
——謊言有毒,追問亦需代價。
字跡凝固的瞬間,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然后,所有的目光——驚恐的、慶幸的、猜疑的、惡毒的——齊刷刷地投向了陸明。
他站在原地,看著血契之書上那行還在微微反光的字,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游戲。
這是陷阱。
規(guī)則從一開始就在等,等有人自以為聰明地試圖破解它,等有人跳出來充當“審判者”。然后,它只需要輕巧地加上一條補充條款,就能讓所有追問真相的人閉嘴。
“提問最苛刻者”——還有誰比他剛才對李娟的追問更苛刻、更致命?
周振海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死寂的車廂里格外瘆人。
“精彩,真精彩。”他鼓了鼓掌,看向陸明,“陸法醫(yī),看來你這測謊游戲,把自己測進去了啊。”
李娟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臉上卻浮現(xiàn)出一種劫后余生的、近乎扭曲的慶幸。她看著陸明,眼神復雜——有恐懼,有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幸好不是我”的解脫。
陳伯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韓梅捂住嘴,許峰則驚恐地看著陸明,又看看那本散發(fā)著不祥之光的書。
陸明緩緩走回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覺到背上聚集的目光,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
血契之書靜靜躺在那里,新浮現(xiàn)的規(guī)則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橫亙在所有人面前。
距離投票還有八分鐘。
現(xiàn)在,誰還敢問問題?
(第十五章完)
人設展現(xiàn):
陸明:主動破局的策略家,憑借專業(yè)知識和敏銳直覺直指要害,但其“法醫(yī)式追問”的強勢風格,立刻被規(guī)則的惡意反彈,陷入自身制造的困境。
周振海:老練的投機者,在失去場面控制權后蟄伏,等待規(guī)則“幫”他反擊對手,其冷笑和煽動凸顯出借刀殺人的狡猾。
李娟:表面專業(yè)冷靜的醫(yī)務工作者,在觸及核心秘密時瞬間崩潰,其反應證實了她確有不可告人的“特殊處理”,但規(guī)則的庇護讓她暫時安全。
規(guī)則(無形角色):展現(xiàn)出高度智能與惡意,并非僵化程序,而是會“學**quo;并針對參與者的行為動態(tài)升級,用“懲罰追問者”來扼殺調(diào)查,制造寒蟬效應。
群體:從有限的合作嘗試,迅速退回到自保與猜忌,展現(xiàn)了在極端威脅下人性的脆弱與善變的聯(lián)盟。
章節(jié)鉤子:
規(guī)則升級將陸明置于雙重危險:他可能因投票而死,更可能因“提問苛刻”而遭受“部分審判體驗”。這徹底改變了投票博弈——人們不僅要想“投誰”,還要想“怎么問”,甚至“要不要問”。下一章的投票,將在前所未有的心理高壓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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